杭州巴洛克音乐交流群

奏鸣曲之前,诗之后

扭腰客 2022-08-02 11:51:20

一九五五年五月,俄国列宁格勒郊外一片肮脏的工业区中,。他为之目眩神迷,心里却不禁在想,那些要生产多少张唱片,才能让其中一张出现在这儿——这片堆满砖石混凝土的穷乡僻壤、烟熏火燎的床单和紫色短裤之间。


十七年后,他被剥夺苏联国籍,驱逐出境;又过了十五年,他以美国诗人的身份获得诺贝尔文学奖,在此期间,他一直坚持用俄语写诗。


后来,,说,透过收音机孔洞里传出来的爵士乐、古典音乐,他看到了西方和欧洲。等到他三十二岁,真的到了维也纳的那晚,他觉得自己似乎很熟悉这个地方,在音乐里,他认出了自己的某些东西,这种认同比在国内时更加强烈。





,而作为一个后辈,我在二零一一年悉尼歌剧院的新年音乐会现场,被俄国音乐家斯特拉文斯基的《火鸟组曲》击中,距离我幼年学琴同样经过了十七年。


当年我五岁,全家住在十平方米左右,没有厨房和厕所的水泥平房里。挨着床的白粉墙上满是因南方潮湿多雨生出的大块青黑色霉斑;床边的木头长桌上摞着几大摞爸爸的医学书,搬开来时会黏黏地起胶;床对面的橱柜上,一个十四寸的小电视用天蓝色毛巾盖着,旁边是我穿开裆裤骑木马的照片。空气里弥漫着妈妈发丝的香味和木头发潮的清苦,而我没有父母当下的烦恼:地方太小,买了钢琴要放在哪儿?他们对此一筹莫展,并且似乎找不到任何解决方法。一周之后,我有了人生第一架雅马哈电子琴,用的时候放在床上,下面铺一块红色的长方形浴巾,琴用完就装在琴袋里,放在立柜上。


很难形容琴带给我的混杂着激动、兴奋、陌生和恐惧的心情。这台琴面上有三四十个长方形的按钮,红色的是开关,蓝色的是音量,右手边第一排,101代表长笛,102是法国号,103则是小提琴。按两下蓝色键,音色就会变成钢琴。我在这架琴上学会了莫扎特的土耳其进行曲,罗西尼的威廉退尔序曲,柴可夫斯基的天鹅湖,以及巴赫F大调小前奏曲和贝多芬的F大调小奏鸣曲第一乐章,直到我发现我开始抗拒以上的一切。


我是我们音乐班上弹琴弹得最差的学生。教我们琴课的朱老师三十多岁,个头不高,穿着时髦,头发烫着大波浪,前面的刘海高耸着,后面一丝不苟地扎起来,眼神锐利,嘴唇薄且红润。记忆里,我总是最后被她点到名,浑浑噩噩地走过一帮窃笑的小朋友,坐定,在明亮的白炽灯下发着抖开始弹琴。我的指法一塌糊涂,勾腰驼背,仪态极差,内心也备受折磨,脑海中只有怨恨:世界上为什么要有琴这个东西?那些规定了指法、节奏、有着无休止的音阶练习的书,到底是什么魔鬼写出来的?他们是为了专门折磨小孩而生的么?


有一次,朱老师特地找了另一个音乐班上弹得最好的小朋友来示范。当时她已经得了两次省电子琴大赛的一等奖,年纪比我们都小一岁。我们怀着朝圣的心情,看着她坐上垫了垫子的高椅子上,第一个八分音符响起来,她整个人像是音乐的提线木偶一般活了,嘴角的每一次翘起,手腕的每一次扭动,发丝的每一次飘动,都和旋律丝丝相扣,到最后,她从椅子上跳下来,背部拱起,头低垂,闭着眼完成了结束式一段复杂的琶音。





我默默看着她,心里面感受到的不是嫉妒,不是羡慕,而是一种异样的感情,一种对于“敢于在众人面前表露感情”的莫名牵涉自身的羞耻感。我本能地感觉自己哪个地方出了错,却不愿意去面对,或者,我不知道应该如何面对。几年后的六一儿童节,班主任知道我自幼学琴,让我表演独奏《斗牛士舞曲》。那天独奏现场,阳光刺眼,我穿着妈妈精心挑选的白衬衫和格子背带裙,自然而然地做出应对指尖的连续顿音的耸肩动作,旋律让我想到斗牛士坐在牛背上,随着斗牛拱背跳跃而牢牢拉住缰绳的情景,我被这脑海中的景象所感动,台下却一片哄笑。坚持到最后一个音符结束,我掉了几滴眼泪,发誓再也不在学校里弹琴。


后来我才渐渐明白,对于一个演奏者来说,最重要的恰恰不是技巧,而是如何能够自如地在众人面前表露感情而不觉得羞耻。我们的父母经历的青春年代是一个排斥个人感情的年代,那种教养下长成的他们耻于说“爱”,以至于我们同样耻于表达情感,哪怕这种情感是拐了一道弯、面对一架琴生发的。在接近一千名小学生的众目睽睽之下表演独奏,成了一种极其尴尬的体验。


那时候我开始顺带着学小提琴,上小课,而不是电子琴的大课,而学电子琴的大课地点也从铁道局幼儿园的教室,搬到了粮校,又辗转到了财经大学自习教室。那是一段还算愉快的回忆,我依然弹得不那么好,但是已经能勉强跟上基本水平。我们家搬进了楼房,尽管也只有区区三十六平方米,我的小房间里却能够摆下一台钢琴和一个书柜了。窗外,是静静流淌的淮河,练琴的时候,总有轮船、挖沙船和渡船的鸣笛相伴。上初中之后的第二年,第一次听勃拉姆斯的《匈牙利舞曲第五号》,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拨动了。


像是莫扎特小步舞曲里一个转音,大提琴协奏曲里的一次换把,在学了整整六年琴之后,音乐终于在我这个天生愚钝的人身上产生了一点点悄然的影响。我偷偷攒零花钱,去新华书店买了贝多芬交响乐全套CD,肖邦的圆舞曲全辑,在电脑市场花四块钱下载了勃拉姆斯的交响乐,放在MP3和CD机里听。



勃拉姆斯经常让我想到托尔斯泰以及整个旧俄


很难形容听勃拉姆斯《悲怆交响曲》时的感受,只是觉得自己瞬间被包围,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突然不自觉地张开,浸透了音符,我喝它,闻它,看它,然后彻底淹没在里头,想吐又想哭。旋律里那些深藏的东西,那些包裹在痛苦和激情里的力量不怕流露出来,我想象不到我曾经对这些音符无动于衷。


一九七七年,贝多芬在中国被准许播放。画家陈丹青坐在回苏北农村的火车上,当时正值华东的春天,春寒料峭,车厢里突然播出贝多芬的《爱格蒙特序曲》,长和弦之后,几个沉重的低音音符缓慢地接踵而至。陈丹青坐在车轮轰响的车厢里,音乐故事背景一开始荷兰人民重压下的苦难,和此时此地的中国形成了一种相互映照的隐秘联系,贝多芬不知道一个中国青年如此聆听他,牢牢记住了他。这种情景正在无时无刻发生着。二十年后,也是靠近苏北农村的南方小城、淮河岸边的一间三十多平方米的小房子里,放着贝多芬的《命运交响曲》。窗外,菜市场的人刚刚散去,一地的鱼鳞鱼肠,空气里弥漫着黄鳝的血腥气和炒豆饼的热气,蝉在槐树上懒洋洋的叫着,树荫下的老黄狗摊在地上,半眯着眼睛,墙头上的月季静悄悄地开着。


后来我想,童年时期学音乐的那些年,可能正是因为“只缘身在此山中”,才“不识庐山真面目”。学习音乐和欣赏音乐,在我身上是没有发生关系的前后两个过程。前六年,我苦于被音乐折磨,苦于每周一次的回琴,在复杂的琶音、装饰音、连奏之间挣扎,老师告诉我,土耳其进行曲要“欢快地”进入,匈牙利舞曲要“活泼热烈”地开始,而天鹅湖应该“柔美宁静”,手型像天鹅迎着月光张开翅膀,而我只有苦闷畏怂。我关注的只有音符的对错和节奏的正确与否,我的耳朵里只有音符,没有音乐。换句话说,我自始至终就遗漏掉了最重要的东西:感情。等我意识到的时候,上一个阶段已经基本完成,我的琴童生涯也暂时告一段落。而彼时彼刻的告一段落,意味着对音乐的触碰才刚刚开始。


二零一一年,我在悉尼上班,朋友给了我一张悉尼歌剧院新年音乐会的票,位置很好,是楼上第一排靠右边的位置。乐器的声音都是往上走的,钢琴最美的声音是从尾部发出的,坐在楼上听得最清楚。我下了班就从乔治大街一路走到了悉尼歌剧院,那天去的有些早,我在达令港喝了点东西,在歌剧院贝壳式的外头玩儿了会儿,透过光洁而优美的弧形曲线向里面看,棕色玻璃门紧闭着,什么也看不到。总是那天一切都没什么异样,我当然不会想到,一个小时之后,我会听到让我终身难忘的斯特拉文斯基的《火鸟组曲》,不会想到我听到了和收音机里感受完全不同的勃拉姆斯的《A大调圆舞曲》,更不会想到那最终促成我想要了解音乐史。



斯特拉文斯基在我心里是仅次于莫扎特的天才


乐队开始演奏的时候,我完全不知道我听到的是什么,一开始,带弱音器的低音大提琴旋律极其阴暗,铜管乐器和木管乐器的音符漂浮其上,法国号的节奏像是恶魔的脚步,正一步一步走进森林,画面感极其强烈。接下来的四十分钟如梦似幻,我简直想象不到提琴能模拟出如此阴暗的人性,而法国号简直如同从地狱里传出来的号角,竖琴也推波助澜,像狡黠的精灵带你进入魔幻世界,音乐此时此刻比格林童话还要清晰可见地进行着无与伦比的叙事。歌剧院里暖气打的很足,我头脑发晕又觉得格外兴奋,像是被音乐冲开了一道阀门,,“在深渊最黑暗的一角,我清楚地看到怪异的世界,而作为我自己的洞察力那心醉神迷的受害者,我一路拖着那咬着我的鞋子的毒蛇”,想到了陀思妥耶夫斯基《群魔》里的斯塔夫罗金,想到了爱伦坡《乌鸦》里的诗句,“我打开门扇,但惟有黑夜,别无他般”,“乌鸦说,永不复焉,永不复焉。”


到家时已经过了凌晨一点,我毫无睡意,在网上把《火鸟组曲》以及斯特拉文斯基的资料看了个遍,仍然觉得目眩神迷,整个人心荡神移。那个夜晚绝对是我听古典音乐里值得默默记住的一夜。听古典乐的感受谈不上是否是好的聆乐体验,因为你根本不能用任何词语去形容那种感受,它完全处在你的体验范围之外,用你意想不到的方式重塑了你的想象力。它是集合视觉、听觉、嗅觉于一体的感官刺激。


古典音乐于我而言,最神奇的地方在于,听马勒的《第八号交响曲》让我想到费尔南多佩索阿的深邃庞杂的诗歌,读里尔克精深幽微又难以捉摸的诗歌又能让我更喜欢李斯特的《b小调奏鸣曲》,而莫扎特的交响乐则完全就是沈从文散文的听觉版,满耳的七情六欲,既活泼又天真的要命,让人觉得真正有感情的东西才是思无邪。每个人对音乐的理解方式都不同,我找到了我自己的理解方式,相信你也能找到你的。



每次听舒伯特的第九交响曲,我就在想,他快要死了,他心里知道,他还在写


被音乐打动的时刻真的不足为奇,每个人人生中的某个时刻,某个机缘,都或多或少会被某些声响、画面或语言打动,无论我说的多么神奇多么不可思议,都无法改变我始终是个音乐的门外汉,最多只能算是一个爱乐者的事实;而对他人而言,曾经多么打动过你的东西也许并不会感动他人。但我想说的重点是,古典音乐和诗歌不是什么高高在上、一般人无法触及的东西。它对人的影响是要在长久的等待之后才会潜移默化地发生。而当下只要它能够打动你,是不是能够听懂、读懂又有什么所谓。


台湾古典音乐评论家焦元溥在他的电台节目里说过一句话,我觉得说到了心底最熨帖处,喜爱到不惜全段引用,厚颜无耻地分享给所有人,“喜爱音乐,本身就是最大的收获。能够培养一份终身受用的喜好,和自己心爱的艺术一同成长,无论阴晴顺逆都有陪伴,绝对是人生旅途中最好的礼物,也是最个人化、最亲密的快乐。毕竟这世间的荒唐,每每超乎你我的想象。但请相信,正是在那些连舒伯特都无言以对的时刻,我们会比任何时候都更需要舒伯特。”


我相信古典乐永不过时,也相信沉默自有其力量,在这个暂时还没有出现莫扎特、舒曼、斯特拉文斯基、柴可夫斯基、,幸好,我们还有他们的音乐和诗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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